医生的“民”义

中国民众一定会与医生携手并和谐地对付共同的敌人——疾病,这是人民的名义,更是医生的“民”义。

做了34年医生,我过去一直“辛苦并快乐着”,而近三五年来,经常“痛苦并快乐着”。然而,再苦再累,受多大委屈,人民的医生爱人民,义务也!故曰“民义”。

今年“两会”上某政协代表发出“脱了白大褂,医生也是普通人”的声音,并呼吁尊重医生。类似的呼吁早就有过,而且有过太多次,对于伤医事件的处理还被列入了法典,遗憾的是,医生的执业生态迄今未发生根本转变。针对此而做病因诊断的文章很多很多,似乎确诊了,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治疗方案。

于是,我就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上了年纪的人一定记得,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我国曾有个说法是“教师是人类心灵工程师”,有个口号是“尊师重教”。但是,为什么这个口号却成为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历史,不再需要呼喊,甚至已经被遗忘?而“尊师重医”还要喊多久?面对不断发生和还将发生的伤医杀医事件,症结究竟在哪里?究竟有无治疗良方?如何让医生有尊严地“救死扶伤,实现革命的人道主义”而不是“身先死”?也许答案太多太多,而所谓答案基本上都是医生自说自话的。

说伤医原因,有人说是因为现在全民素质低下。我持保留态度,医生乃全民一份子,彼此彼此了?有说政府或相关部门处理不得力。这个观点也无法被认可,中国每天发生着很多不和谐的事件,总得一件件地处理吧;还有人说是人民警察不作为。这话就考虑欠周了,警察要确保“一方”平安,不能要求人家像美联航那么玩的;更多人自责“无良记者”制造谎言或事端。实际上我有很多记者朋友,他们对包括我在内的医生都挺好,糟糕的是,那些“无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记者;也有医生做自我解剖,说:我太忙、太累、太辛苦了,没时间、没心情、没耐心与患者多沟通,服务不到位在所难免。这又不对了,人家饮食行业的服务可好了,比如著名的海底捞。说实在,目前真的无解。

既然无解,我还能说什么?哈哈,我写一点点大家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的事情;讲一些亲身经历的故事;说一点点自己的想法。提供三个故事,看医生内外。

故事一。我大儿子学金融,现在在澳洲读研究生。1999年,是我刚刚担任上海长征医院感染科主任的第一个年头,那时他5岁。一直记得他的一个动作:右手上下左右各移动一次,对着客人说:“我爸爸一天隔~~一天回家”,他故意把那个“隔”字拉得很长。为啥要隔天回家?因为接手一个“developing”的科室,加上医疗、教学、科研、带教研究生、写论文、写课题标书,实在忙不过来,只好把在马路上“浪费”了的时间换来加班加点工作;即使回家,也大多是在9点整赶到家中,一边吃“晚饭”一边看上海台的夜新闻。我要表达的真实意图是:大儿子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坚定了信心——不做医生,因为做医生的爸爸太辛苦了!可惜,就因为我这“榜样的力量”,使得缪氏家族少了第一个世袭的90后医生!

小儿子现在上小学,在他3~5岁之间,没少生小毛小病,每次都是我亲自诊治,迄今从未去过医院,他的社保费用截至目前没有消耗过一分钱。每遇这家伙感冒发热,我打发他吃药或哄他喝水的时候,都会不失时机地说:“小子啊,你想哈,老爸是医生,会看病,这就不要送你去医院打针了,奶奶、外公、外婆和妈妈都不要操心,多好啊,你长大了做医生好吗?”此时,小儿子非常认真并轻轻地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哎呦,这小子可假了,等到不发热、不咳嗽、满地跑了,你再问他还做医生吗?他斩钉截铁地、一字一顿地叫回答我:“我—不—要—做—医—生,老爸总是坐在电脑前面!”读者诸君不会以为我总是在电脑前面玩游戏啥的吧?,这场景上演过不下3次。上个礼拜,还是这个小东西,他主动和我聊天,说起我在他们班级讲“病从口入”的科普知识,讲过关于宠物猫可导致弓形虫感染并伤眼底的内容。我大喜,立马认真细致地再就一些感染病的知识单兵教练一番,然后又不失时机、因势利导道:“儿子啊,当医生多好,懂那么多,还帮助那么多小朋友”。岂料,我话还没说完,儿子大喊:“我—不—要—做—医—生!” 可惜,就因为我这“榜样的力量”,缪氏家族少了第二个世袭的00后医生!

唉!这都怎么了?也无解啊!我的两个儿子在决定不选择医生的时候尚不知道或者不懂得医生挨打挨杀的遭遇啊。我真的很受挫。大半生里,成功不少,比如成为一名“民”名医;失败更多,比如两个儿子都不愿意承父业。一身功夫,无法传宗接代啊!悲哀!

故事二。大家对医疗事故的界定及其鉴定过程可能似懂非懂吧!缪医生我,是上海市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专家,经常要参加本专业的医疗纠纷鉴定,既是医学专家,还熟知相关法律法规,参加鉴定活动当然是得心应手的。医疗事故分为1、2、3、4级,1级最严重,也就是发生殒命事件了。但每个事故级别之后还分“主要责任、次要责任、轻微责任和无责任”四个“量刑”级别。尽管正如毛主席所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比如医院里就难免天天要发生,但是,我们的医生们或医院们在经过千百年的努力后所获得的结论大概是:医学实践已经和还将证明伟人毛泽东的话值得商榷,现在已经不太允许在医院里发生死人的事件了。

2014年我参加了一个医疗事故鉴定会。一位老者因患甲型H7N9流感在上海某大型医院医治无效离世了。我们做医生的真的与家属一样悲痛,不仅为逝去的生命而悲痛,还为传染病的不可知性而沮丧。这个案例是医院提出二次鉴定的,原先在区级医疗事故鉴定中,定性为“一级医疗事故,院方负次要责任”。大家可要注意哦,“一级、次要”,可不轻呢,院方要承担30%的责任!我作为市级鉴定专家,参与了二次鉴定而且担任本次鉴定的组长。三个半小时之后,鉴定结果出来了:维持“原判”。尽管内心很不是滋味,但是我们的“判决”是有依据的。可是,提醒读者注意:甲型H7N9流感,是个全球都不甚了解的传染病。工兵排雷,虽然危险,但那是他的专业,可是鬼子研究了一种新的雷种,工兵排雷时会出现哪些结果?您思考一下?

不便介绍鉴定的细节,只请大家从本案知晓这么几点:第一,与我类似的鉴定专家,有时是“法官”,有时是“罪犯”。我每次与涉事医生面对面“交流”时,感觉很不好,心里总会犯嘀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他/她可能会交换位置。然而,尽管如此,很负责地告诉大家,与其他专家一样,本鉴定专家参加的所有鉴定活动,从未有过偏袒,也不为情绪左右;第二,不可否认,不少不良风气必然会出现在医疗行业,也当然会发生在极少数医务人员身上,比如评审科技奖啥的,偶尔会有人打招呼。然而,参加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鉴定工作超过10年,我却从未接受到一个“帮帮忙”的要求。怎么解释这种现象?我推测其原因,一是医生有自己的特殊尊严:可以为获得某种荣誉或奖项或课题而“求助”,但绝对不会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打招呼求饶;二是涉事医生很自信,被“传唤”到鉴定现场之前,从不觉得自身的医疗行为有问题,至少没有严重过失;三是鉴定专家是抽签确认的,如果排除前述两种情况,那么还可说明,鉴定这活儿,从未或很少发生过“泄题”事件。

好了,就写到这儿吧!不进一步做行业间类比也不做其他评论了。医生啊医生,守住你的“民”义和名义吧。

故事三。2011年,我给国内高级别医师们作过一个讲座,题目叫“规避医患矛盾,从医方做起”。这样的题目,对少数医生而言,一定会产生某种抵触情绪,但作为医生和学者兼业务副院长的我,深知这个提法很有必要,讲授这个内容很有意义。我结合自身医疗和医管的实践,就医院和医生在规避和处理医患矛盾方面应有的作为,从多个角度作了阐述。在讲座的最后,我提出重要的两点:第一,医生是知识分子,而且大多数是高级知识分子,在自律方面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第二,医生是360行中的一行,一种职业而已,不要太高看自己。ppt上有这样一行话:“医生是职业,至少我们自己不要有太多优越感”。岂料,台下某位有国外深造经历的主任立即反对:“医生的职业,应该高人一级,应该有优越感”。对此,我质疑他三点:首先,当年,你学医或做医生,不过是一种单项选择而已,并无特殊,虽高考分数不低,但也不一定是最高分获得者;其次,你认为哪些职业应该优越?据说美国的律师或所有法律工作者都要比医生“优越”,你同意么?最后,如果某一天你不幸生病,换位为病人,可以体验一下你的经治医生在你面前显示优越性的感受。那提问的医生不再吱声,其他专家们报以了掌声。也许有些医生不过是出于礼貌而给予掌声,不见得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但我固执地坚持:医生,是职业的一种,而已。

我经常自嘲:我,就是一介草医,是一个“民”医,整天劳碌,既是职业使然,也是活着的意义,还是养家糊口的需要,从不犯拽,也拽不了。大家知道吗,每当医生遭遇不公正待遇事件发生的时候,同仁医生们最多也就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发发牢骚,或转发一下相关事件的报道而已,不等事件过去,他们仍然继续披上白大褂。

你极少听说过医生群体罢工的对吗?其实这里面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工厂可以大规模罢工,不出产品就是了;交通运输系统可以罢工而全面瘫痪,滞留旅客而已;老师也可以罢课,小朋友们因此还乐得偷闲做户外运动呢。但是,手术室不能停运、ICU病房不能没有医护人员、重病人不能没有医生照护、肿瘤患者不能没有人帮他消灭癌细胞、乙肝患者不能没有缪医生帮他们对抗体内的病毒。即使亲眼看到我面前有位医生因为他人伤害而血流满面,我在表达愤怒之后,还得披上白大褂,因为:没有选择,这是职业的特质!啥?特质?医生职业还真的与其他行业不同?把自己绕进去了。有人说,做医生有一种特殊的情怀,这种情况很难言传,只能在同类间意会,我同意。

不过,最令人担忧的是:如果未来没有人选择做医生,怎么办?别杞人忧天了!阿法狗早已用事实告诉人类:机器人可能比人类更智慧,因此,医生被人工智能了,被机器人所取代的那一天离我们不会太远了!哈哈哈,此处应该有掌声。

不想也不可能通过此文,为改善医生执业现状而带来“重大进展”,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说说身为民、工作为民的医生故事,并以医生的“民”义,希望引发大家思考。坚信,不会很久,在智能机器人取代医生之前,中国民众一定会与医生携手并和谐地对付共同的敌人——疾病,这是人民的名义,更是医生的“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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