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医院赵志刚:加强药师服务体系建设,确保百姓合理用药“最后一厘米”贯通

贯通百姓合理用药“最后一厘米”,首当其冲就是要加强药师队伍培养和提升药师服务能力。

赵志刚教授专访(标清)

继2021年国家卫健委首次正式发布药学服务规范以来,在2022年全国两会上,加快制定并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师法》和设立药事服务费两大话题再次成为医药领域的焦点。广大医药领域人士纷纷提议,希望通过加强药师队伍建设,保证广大患者的安全与合理用药。

毫不夸张地说,医院药学正迎来最好的时代。

用药安全是医院整体医疗质量与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医改进入深水区,国家药品集中采购、DRGs付费、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等政策的相继落地,现有的药事管理体系、药学服务模式、药学人员队伍结构等正在经历着深刻变革。药师早已不是传统的机械“发药工”,其工作职能已从 “以药品为中心”转变为“以患者为中心”,从“以保障药品供应为中心”转变为“保障临床合理用药为中心”,从“辅助人员角色”转变为“医疗团队中的重要人员”,肩负起了患者合理用药的重任,成了百姓用药安全的“守门人”。

在此背景下,如何加强药师服务体系建设,为百姓用药安全保驾护航,让药学服务变得更有温度?国家药典委员会第十一届委员、中国药师协会居家药学服务药师分会主任委员、中国健康促进基金会医药知识管理专项基金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药学部主任赵志刚教授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

近期,在接受健康界的专访当中,赵志刚教授分享了自己对中国药学服务体系构建以及百姓合理用药的真知灼见。

我国药学发展有喜有忧,培养药师队伍、提升药师能力首当其冲

健康界:医药学近30年来在我国得以发展,可以说药学服务在我国民生建设中的作用已不可忽视,请您对我国的药学发展现状进行介绍。

赵志刚教授:随着我国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我国各行各业的发展取得了长足进步,临床药学队伍建设也有了显著改善,主要体现在以下四点:

一是高等教育临床药学人才培养有所提升,高水平、高学历药师比例越来越多,到目前为止,全国已经有56所大学获得了教育部临床药学专业人才培养资质;

二是药师服务能力和水平逐步提高,目前我们引进了一些自动化设备和信息化手段,解放了部分药师,有更多药师从事药物治疗方案优化、处方医嘱审核、患者用药指导等技术服务;

三是通过人才培养、临床实践等举措的实施,临床药师解决临床问题的能力得到提升,很多药师现在白天能够与临床医生一起查房、研究,实施个体化治疗方案;

四是科研创新有突破,尤其在精准治疗方面可以说是领先国际。

同时,我们也存在一些挑战。例如药学服务区域发展不充分、不平衡问题依然突出,基层和地市级医院药师队伍和服务能力比较薄弱,在患者用药指导和管理方面的工作是缺失的。

药学指导的“最后一厘米“问题在中国目前还是非常普遍的,一组数据足以说明:自2009年医改以来,医院数量增加、床位增加、社区承接长处方增加,医疗机构门诊患者数翻了一倍,从40多亿人次增加至80多亿人次。10多年来,医生和护师数量不断增加,而我国药学技术人员在医疗机构的比例却持续下降。据《2021年12月全国执业药师注册情况》数据显示,2020年医院机构药师、社会药店注册药师加在一起约109万,每万人口药师人数仅为7.73人(低于发达国家和很多发展中国家)。如此一来,不管是门诊患者还是住院患者,接受药师服务的时间大大缩短。所以,贯通百姓合理用药“最后一厘米”,首当其冲就是要加强药师队伍培养和服务能力提升。

图:赵志刚教授日常带教

机遇挑战并重,药师需下“真功夫”才能当好处方审核第一责任人

健康界:2018年7月,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医疗机构处方审核规范》(以下简称“规范”)明确“药师为处方审核第一责任人”“未经审核通过的处方不得收费和调配”,您认为药师应该如何更好的发挥自己的作用?

赵志刚教授:国家发布这个文件以后,让药师从患者眼中的“发药工”角色真正转变为名副其实的“安全用药守护者”,这对药师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规范》规定,从事处方审核的药学专业技术人员应当取得药师及以上药学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具有3年及以上门急诊或病区处方调剂工作经验,接受过处方审核相应岗位的专业知识培训并考核合格。负责处方审核的药师应当接受继续教育,不断更新、补充、拓展知识和能力,并参与临床药物治疗、查房、会诊、疑难危重病例、死亡病例讨论以及临床疾病诊疗知识培训。这对于药学专业技术人员来说,是学习知识和技能的良好机遇。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药学服务的扩围。在过去,处方审核、医嘱审核没有作为药师最重要的工作来做,如今委以重任,药师该怎么“接招”是目前面临的挑战。随着药品信息、药品种类数量的增加,一个药师要把所有药品信息都掌握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们现在很多医院积极推进处方审核信息化,通过相关信息系统辅助药师开展处方审核,大大提高了患者药物治疗的合理性。当然,对信息系统筛选出的不合理处方及信息系统不能审核的部分,应当由药师进行人工审核。

药师既是医生非常重要的伙伴,同时也是患者合理正确使用药物的指导者和帮助者。我们选对了药,只是工作了一半,还要用对药。医生开出的药品是正确的,用法用量也是正确的,但是老百姓不知道如何去具体服用,比如餐前、餐中、餐后服用,吃完药能不能开车,哪些药吃完不能喝酒等。所以经药师审核合格的处方到达患者手中后,还应该确保每位患者都能得到药师的用药指导。

我想,药师未来需要从两个维度发挥自己的价值和作用:第一要协助医生选对药;第二要指导患者把药吃对。

近年来,我们在构建上下贯通、优质高效的临床药学服务体系方面也下了一番功夫。2018年11月21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发布“关于加快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就加快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提出了 5 大具体要求,其中在积极推进“互联网+药学服务”健康发展的要求当中就建议:有条件的可以探索建立区域性处方审核中心。

通过这种贯通的服务体系构建,有效利用三甲医院的药学资源,为基层医疗机构有效解决审方药师人手不足、人员能力不足、审方系统难以普及等难题,帮助带动基层医疗机构审核处方,切实提高基层医疗机构安全用药水平和药学服务能力。这种集约化的管理手段,也是落实“药师是处方审核第一责任人”的有效措施。

图:药师日常工作

打好医生+药师“组合拳”,推动药事服务提质增效

健康界:据悉,贵院建立了个体化药物治疗中心,通过血药浓度监测和药物基因组学等方法,帮助医师快速打中疾病“靶心”,从过去的“千人一药”逐渐向“一人一方”转变。请您分享一下,北京天坛医院在药学服务创新方面还有哪些探索?

赵志刚教授:我认为,药学服务体系创新、药学服务技术创新、药学服务模式创新和药学管理创新是推进我国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重点关注的四个方向。

实际上,我们全体药师都在提供药学服务,只是侧重点和方向不一样。药学服务创新要打开思路,我们每天都可以创新,每个岗位都可以创新,每项服务都可以创新。去年我们病房药房药师申请了6项专利,比如为了方便患者用药, 我们相继开展了“药品配送到家” 服务活动,为互联网医院就诊患者、使用腹膜透析液患者、门诊患者提供送药到家服务,给黄昏门诊患者开通线上配送通道。

我们在门诊大厅等多处设置了“药品使用要点自助查询机”,更好地指导患者合理用药。只要输入药品名或者扫描药盒上的条形码后,就可查询药品使用注意事项,该查询机还贴心地提供打印功能,方便患者将用药指导信息打印带走,指导日常用药,保证用药安全。与此同时,患者还可以通过我们的天坛药师佑您安康微信公众号随时随地查询药品信息、咨询药师、学习科普知识等,为医务人员和患者提供一个帮助、交流和咨询的平台。

图:赵志刚教授示范自助扫码查询药品使用要点

当然,医院药学团队与医院相关管理部门密切合作,才能够为守护患者用药安全交出高质量答卷。2013年,北京天坛医院成立了我国第一个医师-药师联合抗凝门诊,这不仅使患者得到了更全面的用药指导,医师也在药师的辅助下更能精准用药,而且药师转型初见成效。从2015年开始,我们又相继以医师-药师联合的形式,开设了癫痫联合门诊,哮喘、COPD及戒烟联合门诊,精准医学联合门诊,疼痛联合门诊。2021年,我们联合神经病学中心赵性泉教授开设了多学科脑血管病精准用药特需门诊。医师-药师联合的门诊形式,让药师从被动的“监督者”变为主动的“合作者”,有效地推动了药事服务提质增效。

当前,我国已经步入老龄化社会,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总数高达2亿6400万,占比为18.70%。在此背景下,老年人用药及多重用药的问题日益受到关注,所以药师给老年人群提供健康管理和药学服务是未来非常重要的工作。

2018年,我们针对老年人开设了药物治疗管理(MTM)门诊,这是一种全程闭环式的药物治疗管理理念,我们针对老年人群提供药物治疗的重整、评估、干预、跟踪以及再评估的一个闭环式的用药监护,根据发现的药物治疗中治疗过度、不足、重复、相互作用等问题,与医生合作帮助患者调整方案,有效降低或规避了患者药物治疗相关风险,减少患者伤害,从而节约医疗资源。MTM门诊开设以来,我们每年为老年人群提供的药学服务达到了几千人次。

图:刘茅茅医师和杨莉药师联合诊疗癫痫患者

与此同时,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日益加深,社会迫切需要家庭药师提供居家药学服务。2021年10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了《关于印发医疗机构药学门诊服务规范等5项规范的通知》,其中包括居家药学服务规范。2021 江苏省卫生健康委、财政厅、人社厅和医疗保障局制定《江苏省家庭药师居家药学服务实施方案》,提出将家庭药师纳入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团队,为签约居民提供用药建档、药物咨询、药物治疗管理、重点人群用药监护、家庭药箱管理、合理用药科普、宣传国家药物政策等丰富多样的个性化用药指导服务,提升家庭药师居家药学服务能力和水平,保障患者用药安全,为患者药物治疗提供高质量服务。

如今,国家卫健委能力建设和继续教育中心已经把家庭药师规范化培训作为重要项目立项,北京天坛医院是首批16家基地之一,我作为家庭药师规范化专项能力培训专家组组长,带领所有专家积极推进家庭药师的培训,探索家庭药师工作模式如何更加规范化、标准化。通过前期将近两年多的准备,目前全国第一批 16 家家庭药师培训基地公布,2022-2023我们希望在覆盖60个主要城市的基础上培养300名家庭药师带教师资以及3000名家庭药师,让所有老百姓能够享受到同质化、规范化的药物治疗管理和药学服务。

药师“责”与“利”齐推进,助力药学服务可持续发展

健康界:2021年全国医疗管理工作会议部署了五大工作重点,其中提到要加强药师队伍建设,完善药学服务相关规范。请问,当前我国药师人才队伍建设面临哪些挑战与机遇?在您看来,落实药事服务补偿,加速药师法立法进程对进一步加快药师队伍建设,更好地保障广大患者的安全与合理用药将发挥怎样的作用?

赵志刚教授:作为提供药学服务的重要医务人员,药师是参与临床药物治疗、实现安全有效经济用药目标不可替代的专业队伍。近年来,国家发布了多个文件强调了药师队伍建设的重要性,并曾一度把药师作为国家紧缺人才提出来强化培养。但随着医改的推进,也出现了一些插曲。例如2017年开始公立医院全部取消药品加成,却不给予医疗机构药学服务成本恰当的补偿,临床药品供应和药品质量难以得到保障。特别是二级医院和县级医院,药师队伍实际上在弱化,患者享受药师提供的服务质量和时间有所下降。

如今医生有挂号费、诊疗费和会诊费,护士有护理费,医技科室有各自的收费,唯独药学服务缺失收费,这给我国药师队伍建设实现可持续、高质量发展带来了挑战。而根据公开资料,对药学服务收取费用是全世界范围内通行的做法,西方早从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开始逐步实行药学服务收费。国家医保局也曾表示,将开展相关服务项目收费政策专题研究,探索适宜的收付费方式,激励药学人员在促进合理用药、减少资源浪费等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没有付费的药学服务不可持续!所以我们呼吁国家对药学服务的价值有所体现,让药学服务成本得到补偿,这对于提升药师的积极性,吸引更多人从事该职业发挥重要导向作用。

同时,纵观整个医药体系,现在已经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和《护士条例》,唯独药师现在没有法律可依。近几年,全国很多同道和相关部门也在呼吁出台《药师法》,明晰药师的责权利,为保护大众用药安全提供专业保障的同时,也为药师队伍的健康发展提供必要的法律依据。

药师“责”跟“利”的统一、药学服务质量的保证以及药师队伍的建设是一体化的,这是未来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需要贯穿的一些思路。

图:药师参与临床查房

健康界:2021 年 12 月 3 日,国家医疗保障局公布了2021年国家医保药品目录调整结果,新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调整与往年有哪些区别?您认为这对提高患者用药可及性和可负担性发挥了哪些积极作用?

赵志刚教授:首先医保药品目录调整频率加快,让更多新药能够实时纳入医保,使老百姓能够享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成果;其次每年都有很多新产品通过谈判进入医保目录,价格的降低,提高了患者疾病治疗的可及性;再者,过去我们只是对于新药可以谈判进医保目录,在去年的药品目录当中,我们看到一些之前已经在目录内但是属于目录内乙类品种的常规药品又回到谈判桌。2021年国家医保谈判成功的产品共有69个,其中艾曲泊帕乙醇胺片和盐酸埃克替尼片2个产品开创先河由医保目录乙类重新进入国家谈判,价格更加优惠了,老百姓可以花更少的钱来获得治疗。当然,我们也希望国家未来在医保目录制定方面能够更加精细,使更多新药、新产品能够惠及百姓。

健康界:请说说您对我国药学服务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期望。

赵志刚教授:药师是安全合理用药的“守门员”和责任人,如何能把“门”守好,首先需要有一群人来“守门”,然后他们应该有足够的能力把“门”守好,真正能够发挥药师所应该发挥的作用,这是两个层次。

要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药学服务,首先要做好顶层规划和设计。国家目前已进入“十四五”规划,也步入了第二个百年新进程。所以药学服务体系的建立和药学服务高质量发展,实际上是我们整个国民健康非常重要的一个保证。希望国家从顶层设计上尽快统一国家药物政策,尽快出台《药师法》,加强药师队伍统一化管理,加速对药师服务成本进行补偿。我想这是未来中国“十四五”规划里面非常重要的事情,也是全国所有药师需要共同去呼吁和奋斗的事业,是健康中国建设里面必不可少的、非常重要的一环。

图: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药学部合影

(文中图片资料均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药学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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